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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7-3 10: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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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爱在夕阳染红江水时,坐在江岸观望远山顶上的金瓦楼。江水像金子似的透亮,又渐渐变成厚重的血红,而远山顶上的楼房越显高大,暮色里暗淡的金瓦沉静得像个待嫁的女子。我久久地盯着它,心内生出说不清的感情,一股股热气在腹中回旋流淌,我眼睛酸涩了,热泪滚落下来。坐在我旁边的小菜花,用手掌蒙住怀里小猫的眼睛,看着我很神秘的笑,夕阳在她眯缝的眼睛里点亮了两盏烛光。我说,你笑个啥?她说,爹爹的眼神好怪。我说我看那里的金瓦楼,能有啥怪眼光。她就露齿笑出了声,说爹爹的眼光好像看见了白娘子的书生许仙。我说,你不该偷着去瓦舍看戏,人都看疯了。她脸就红了,伸了下舌头。说,爹是心里有白娘子了吧。我就伸着巴掌扇了她一下,吼着说,你瞎猜个啥呀!
菜花说,我却不想你把武大娘讨来做我的后妈。
我知道,渴望的东西老憋在心里,会沤臭成病。我已经感觉到那些病的虫子开始爬出来了,在我平静的心内偷偷地抓搔撕咬,我看着那座金灿灿的瓦楼也没过去那么舒服可心了,有时会从心内冒出一串灸人的火星,我会莫名其妙地发怒生气,刚揭开一罐香喷喷的酒,我突然就怒火冲顶,把一罐酒掀翻又举起哨棒狠狠砸那个滚来滚去的酒罐。
我发病时,菜花就紧紧搂抱着她的小猫,低着头眯上眼睛缩在屋角,尽量不弄出声响,不让我把怒气发到她的身上。在我怒气消了,人也累了时,她才坐起来,给我舀一碗酒,又把棉外套披在我身上。她细小的声音像猫一样咪呜,我只有把呼吸声压得很平稳才能听清她说的话。她说,爹爹喝些水吧,水不烫。地上很潮湿,风又冷,你躺到这里会受凉的。我扶你到室内去吧,我把暖炉也烧好了。
听着她暖呼呼的话,我心里一堵,眼睛让伤心的泪模糊了。她怎么拉我,我也不动,把头摇晃得像转轮一样,说没用的,你这样没用的。你爹病如膏盲了,无药可治了。
她就拉着我的手臂,呜啊呜地哭起来。
我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梳理着她脑后没剩几根的黄毛,说乖女儿呀,你爹的病只有你才能救了。她揉着紫红的眼睛,说能救爹爹,叫我做什么我都行。我说,叫你去咬人,像狗像狼一样咬,你也敢?她点点头,说敢,还露了一下雪白的小米一样的牙齿。我哈地笑了,搂着她说,爹怎么能叫你去咬人呀,哪有花骨朵一样的大闺女张嘴咬人的呀。她嘴一撇,说那爹爹叫我做什么呢?
我说,爹爹想你嫁人。
她眼睛亮了,说是嫁给山顶上的武家吧。
我梳理着她溜滑的头发,说俺闺女心真灵。
她笑了,脸也红了,眯着眼睛说,我也想能嫁给武家,做给他端茶递水的人。
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了,轻轻理着她的头发,想说的话又堵在的心里。
第二天,我把菜花留在家里,挑着酒上了山。我见着武大娘就直说,要菜花嫁武大,非这样那样。武大娘酒也不想喝,把空碗举着,手在抖颤。她有些激动,说我家老二长这么大,还从离开过老娘的脚根。这样叫他离开,不说他不肯,老娘也舍不得。我说,咱俩的生意就不做了吧。她嗨哟哟地叫,说那怎么成呀,武老大难道就不行嘛!我说,菜花心里只有老二呀。她叫了好几声冤孽呀,沉默了好久,看着武老大挑着烧饼担一摇一晃地下山了,才颤悠悠地说,好吧,就这样了。不过,我亏多了,舍了一座楼房,还走了一个儿子。
我说,你的儿子,就是长了双翅膀也飞不远的。到时全飞回来了,你还不是赚大了。
老太太舀了一大碗酒,边乐哈哈地笑,边喝了一大口,叫了声好酒!
林子里中踢腿打拳的声音便沉静了,一群鸟从摇晃的树叶间飞了出来。
此后,菜花再也找不到她心爱的武二哥了。在这座磨盘形的山坡上,金瓦楼还是闪亮着一片耀眼的金黄,楼旁的竹林静悄悄的,听不见嗨儿嗨的踢打声了,连武老二曾经用过的石锁沙袋子都寻不到踪影了。菜花惊慌地问,武二哥呢?我和武大娘都说,啥武二武三的,这里只有卖烧饼的矮子武大。菜花是心儿开花了吧,把梦里的人和眼前的人搞混乱了吧。她就哭,说我们骗她,找不回她的武二哥,她就去山边跳悬崖。她说到做到。
武大娘慌了,问我咋办?我说,没事,带她去悬崖跳吧。
她站在悬崖边上,眼泪滚落下来,伸手想擦泪,怀里的猫却跑了,朝背后的松林子跑。她慌了,大叫猫的名,追了过去。猫蹲在一棵树下,抬头喵呜呜地叫着,她跟上来时又窜上了树。她气得蹬了下脚,说你下来时,我要阉了你。猫下来了,嘴里叼着一只靴子,黑棉布做的,靴底绣着大朵的莲花。菜花大叫一声,把靴子抱在怀里。她认出,那是武二哥的,那一天他练拳脚,一抬腿就把靴子踢飞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靴底的莲花还是菜花给他绣的呢!
武大娘和我都知道这事完了,她心里种下的发芽了,连根拔会出命案的。
武大娘说,我还是给边防官写个信,把武二叫回来吧。我说,行呀,嫁给武二皆大欢喜。武大娘说,你别看着我的楼房满眼闪光,嫁武二我们做亲家,你休想要走我祖传的楼房。
这事咋办?我犯难了。我的目的我的人生我的追求可就是这一座掉土掉沙的土楼呀。那一片金瓦就是我常做的梦呀。这事咋办?潘菜花是一把纯玉雕琢的钥匙,只有这把玉钥匙才能打开通向这幢土楼的门。可此时,玉钥匙却变成一座挡路的山,搬不动移不走。
我从武家土楼出来,武大娘就把楼门掩上了。我听着关门的吱嘎声,心内一阵冰凉,我不敢回头看,就像顺水漂走的心爱的东西,越看心内的伤口会越撕越大。我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两桶酒闪闪悠悠地晃在肩上,武大娘竟然没有喝一滴。这里,我再不想来了,我想带着菜花远走他乡,在异地他乡才能让我的梦渐渐融化消散。
半路,武大挑着空担埋头撞来。他抬头看我,把叼在嘴里的一根毛草吐掉,唏出雪白的牙齿说,我喝一碗酒行么?我放下担,给他舀了一碗。他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说好香的酒。又仔细地瞅着酒水,伸出小指伸进酒里一勾,一根长长的金色头发勾了出来。他看着头发丝,笑了,说是菜花妹子的头发吧。他把头发丝小心地卷成团,摊在手心里瞧了好久,又揣进怀里,连声叹气。我知道,这个闷头闷脑闷骚的男孩心里也装着人了。
我说,假如菜花妹子嫁给你,你会怎样?
他用奇怪的眼光看了我好久,摇摇头说,不会吧。人家天仙一样的人儿,咋瞧得上我。
我说,假如瞧上你嫁给你,你会怎样对待她呢?
他眼睛潮了,说我会给她做一生一世的牛马,让她骑让她打,受苦受累只想对她好。
我说,假如菜花妹子受苦受难,你敢不敢去救她。
他一仰脖子灌下了碗里的酒,嗨地叫了一声,说我人矮不过三寸丁,可我也有一条汉子的命,我愿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我怕个屁呀!
一股热血在我全身奔流,想不到呀,武家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英雄气。武二够豪杰了,武大也男儿。我说了声好,又舀了碗酒给他。说喝下吧,我不收你酒钱。
他笑了,没喝酒,还把一块碎银塞进我怀里,说不收钱你怎么做买卖呢?
看着武大挑担远去,我心里有底了。有些事心不得软,软了就成一地的烂泥,得狠得毒,得像沤得很臭的肥料,才能育出美丽的花来。在另一个日子,我把我的想法说给武大娘,她拉扯着我的衣袖,连说好几个不成不成,人家黄花闺女可要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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