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遇见鼠,大约在两岁左右。
有资料说,人最早的记忆,大约是在四岁。可这件两岁左右的事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只鼻尖上被猫或同类咬去一小块的巨大的黑老鼠,却让幼小的我关进了记忆的圈笼,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记得那天家中没一个大人,一把铁锁把正在睡梦中的我锁在家里。我醒来了,看见头顶上黄色的灯泡亮着,灯光浑浊,水似的洒在我的脸上,有些凉。我从床上翻下地。木地板让水拖得很湿,我却嗅到了牛奶的香味。那时候,我最喜爱的就是新鲜的牛奶,刚从牛的奶头上喷出来的那种。我见到的却是一块饼干,白色长条的。那时叫牛奶饼干,嗅着有奶香味的。饼干在床脚下,我朝那里爬去。在我伸手朝饼干抓去时,一团黑影球似的蹦过来,压在了那块诱人的饼干。
我知道那叫老鼠,大人叫它们耗儿。常常从我眼前奔过时,大人就指着对我惊呼:快躲起来,耗儿来了。我心里就播下了对这种丑陋家伙的恐惧。我看见它,咬着牙忍住不哭,身子却在打颤了。
它抬头看我,嘴很尖,脸却有些胖,胡须扇子似的抖动,感觉有风拂到我的脸上。那时,窗外正好有阳光射进来,那时的阳光也没污染,清明透亮的,山泉水一样。我看见那只鼠头漂亮极了,脸上根根细毛都让阳光点燃了,闪射出银白色的光芒。鼠嘴不停地蠕动,像兔子一样。它忽儿侧着脸用左眼看我,那只左眼是黄色的。忽儿又侧过右眼看我,右眼是灰色的。鲜嫩的舌头在舔食嘴唇边的什么东西时的样子滑嵇极了,我竟然忘掉了恐惧,咧开嘴嘿嘿笑开了。
鼠没有笑,竟然有了些恐惧,身子不停地抖动。它耳朵立起来,耳朵尖上的毛也在阳光中燃烧起来。它低下头嗅嗅那块饼干,看看我,爪子刨了几下,饼干成了几块。它又刨了几下,把一块小的刨给我,叼起其余的迅速钻出床脚,钻进了柜子底下。
我抓起那小块饼干,就躺在床脚很香很甜地吃起来。
从那天夜里开始,那颗巨大的鼠头,还有满身闪射着银光的鼠毛,就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遇上的另一只鼠是个残疾鼠。那是只生命力极强的鼠,两只后腿连带屁股都没了,还活得好好的鼠,并像飞一样蹦跳的鼠。
那时,我住家的隔壁是个粮食仓库,老鼠极多也特猾。三天两头地撒药,像裹在米上的、粘在肉上的、还有丸药状的,强毒的、或老鼠吃了断子绝孙的。那么多药撒了,老鼠吃了,死鼠也常见,可老鼠却没有断绝。老鼠一代比一代活得滋润。据说库房内也养猫,这些上天派遣下来专门治鼠的动物,也没把鼠治绝,相反自已养尊处优起来,吃得胖胖的,只知太阳下睡觉,懒得去管一天比一天增多的鼠事。
我看见那鼠正伏在墙角的一堆鼠药上,嘴唇蠕动着像吃了不少。那药就是没见效。它看见了我,警觉起来,前爪举起来舞动了几下,又抓在了地上。我看见它前腿把后半边支撑起来,抬得很高很高,看起来像个奇奇怪怪的怪物。在我走近时,它的身子颤动着,猛地一下,像个黑色的毛球似的弹跳起来,在我大腿上撞了一下,弹到另一墙角下,又一个滚钻进了流淌污水的阴沟。吃惊恐惧的竟然是我,张大嘴却啥也喊叫不出来。
听守粮仓的老张说,那鼠活了好几年了。当年它偷食一块牛肉撞到了打鼠板上,挣了一夜才挣脱出来,后腿与下半身却血肉模糊了。它挣回了鼠洞,不知是它自已还是同伙的帮忙,它下半截的臭肉被咬掉了。伤口愈合后,它就成了精了。
这东西真的是精耗子精。老张说,它比其它鼠都能吃,什么时候看见它嘴都在动,就是不知道它是怎么排泻出来的。有天,老张拿着望远镜等了一天,才发现,它耗子精吃东西与排泻东西都是从一个孔道,嘴里。他亲眼看见,那耗子精前爪伸进嘴里掏,好半天,才有东西掏出来。他赶过去,看见了一地湿漉漉的鼠粪。
这老鼠失去了半个身子,却使它的生命力更强旺了,也更狡猾了。为了对付它,粮仓用尽了办法都无效。鼠夹板、粘鼠板、关鼠笼、鼠毒强……,用尽了该用的东西,它就是不上当。老张红着脸说,那东西真的成精了。有天,他端着上了膛的汽枪等了好半天,看见它从洞里伸出头来。他枪筒指向它时,它却无影无踪了,到处都没见到它的影儿。
那年,仓房里还喂过一头像小豹子一样的凶猫,那可是老张从县城粮仓里借来的捕鼠能手呀!可那天,这只猫却遭到十几只拳头大的黑鼠的围攻。猫用利爪利齿还击着,鼠却更凶狠地盯着猫的尾巴和腿上咬。这没屁股的残疾鼠却不知怎么爬上屋梁的,在上面吱吱叫着,东跳一下西跳一下,指挥鼠群把那只猫咬得遍身是伤,咬得躺在墙角缩成一团。我们赶来时,看见了那场大战。鼠把猫压在了地上,已没有了挣扎的力气。老张拿着扫帚挥去时,梁上的鼠才一声尖叫,所有鼠才停了下来,哗地四散开了。猫整张脸已咬得没一块完好的地方。
后来,仓房购得一台美国产的电子驱鼠器。一个四四方方的塑胶盒子,安在墙角,一按开关,超声波就发射了。安驱鼠器的那几天,所有鼠都跑光了,那只耗子精也没了影子。安驱鼠器的说,鼠没跑,是躲在窝里不敢出来了。过几天,它们都会心脏破裂而死。是这东西发出的超声波刺伤了它们的心脏和大脑。
那几天,老张在打扫仓房时,都会在角落里扫出几只死硬的老鼠。他笑了,对来的人说,有这个方盒子,老鼠都不敢再来了。我问他,那只耗子精呢?他说可能死在窝里了吧。它受了伤,只有死在窝里,不像这些鼠,还可以挣扎着出来逃生。
那年春节,早已破朽等待拆迁的仓房突然发生了火灾,火很大,顺着风一下就把整个仓房吞没了。这火是怎么生起的,谁也不知道。电线没老化,屋内没人抽烟,连一根火柴也看不见。但火焰却在人们熟睡时窜了出来。是怎么烧的不管他,老张说他回家去了,仓房是个空的,不用人看守了。可火把一切烧光了。
几年后,那里建了一幢漂亮的公寓房,二十五层,电梯直上直下。我就住在那楼的二十三层。窗外可以看长江,可以吹吹江上刮来的带着腥味的凉风。
那天早上,我去楼下的球场晨练。刚打开电梯,我惊叫起来。我看见那只半截身子的残疾鼠缩在电梯房里,在电梯房关上时,只剩下我与它了。这只成精的老鼠皮毛已经苍老变黄了。它是怎么钻进来的?还有这些年,它是怎么在驱鼠器的超声波下求生,怎样在火灾中逃生并活下来的?我终于大着胆子用脚尖踢踢它。僵硬得像块石头。它死了,可以肯定它是不适应这新的居住环境,让衰老与饥饿折磨死的。它的头仍然高抬着,有种昂然不屈的傲气。
那一天,我陪着它,在电梯里上上下下好几个来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