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迷恋朋友照片上的那一片鲜嫩艳丽的黄色,才下决心去潼南瞧油菜花的。 我知道,像我这样生有过敏性鼻炎的人,去花粉世界里浸泡,无疑于飞蛾去扑火,瞎鸡崽去投江。生命与那团鲜嫩的黄色谁重?当然是黄色了,那种比天空更让人迷恋的黄,那种让皇帝醉了一代又一代的黄,那种人类把最高贵的冠冕戴在它头顶就一直没摘下来的黄,金子一样的黄色哟! 一直沿着河岸走,从一条江河的岸穿到另一条江河的岸,长江嘉陵江涪江就让我们的车穿来穿去,都市乡村从眼前晃过了又晃来了,高耸的水泥楼房变矮了变暗了,与泥土的色彩接近了,让灰霾紧捂的天空才渐渐亮堂了。我们都感觉到像是扔到哪个荒凉的天外又突然回到了人间,嗅到花草树木清香的味又听见水里的鸭子几声嘎嘎,都兴奋得大喊大叫。人真的同狗一样的贱,在屋里关久,突然放出来,就哼儿着鼻子兴奋得晕了头。我们都恨不得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打几个滚,和那些放在山野间的山羊一样,把春天的嫩草嚼几根尝尝。气味越来越浓厚,那种清甜的味,裹着凉爽的河水朝你鼻里灌着,痒舒舒的想打喷嚏,打出两行清泪来。 花粉刺激鼻孔了,我们都在想,菜花地快到了吧。 眼前突然一亮,头顶的太阳都暗炎无影了,鲜鲜的一大片一大片裹在山腰山梁,织在绿树间,像寂静中突然弹响激情昂扬的钢琴,我们每一个人兴奋得眼泪飞溅了。黄色,没有杂质的黄色,大片大片地强暴我们的眼珠子,快乐兴奋后,便是一阵莫名的沮伤。走进那大片的花丛里,耳朵便让杂乱的嗡嗡声包裹起来了,好像满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让人难受得想发疯的嗡嗡嗡……到处都有人在叫,是蜜蜂,花上花下到处都是蜜蜂。我却没找到一只蜜蜂。大约那些黄色的花瓣绿色的花叶,其实就是嗡嗡着对着世界唱歌的蜜蜂吧。 我更喜欢站在涪江桥上拍流淌在那些山水间的油菜花,像一支饱蘸黄色的笔在山间随手舞动,那些黄色的生命便有飞翔的气势,和悠闲的静默。河水流淌的声音由于有了那些春天的倒影,也流唱出了春天的歌声。 春天了,到处都在过菜花节。过去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节日,大约那些闪着金光的花更能吸引追着自然又丢不掉铜臭之心的城里人吧?那些肥厚的土地真的想只生长这些黄得有些变态的植物么? 与其它地方的菜花比起来,潼南菜花只是躲在山乡里的一个乡姑,她只在这一片山水间放肆,却没有云南罗平,江西婺源、陕西汉中,江苏兴化,甘肃陇南,新疆昭苏,青海门源的菜花那样出名。可这里的山水与她相配着,才有了别样的美丽。我追着菜花去,不如说追着有鲜亮色彩的山水去。当然,这样的山水肯定会养一方的名人,文化同花同树同草一样,也在厚实的泥土养殖下肥壮地生长,与天地一样地长久。那山诞生了精于长寿之道和养生之学的陈抟老祖,传说那些菜花就是他当年为给天地点亮油灯,而种植下的。 在菜花地越来越深入地行走时,我好想有变鱼的梦,在花海里游来游去的鱼肯定是幸福的。可惜的是,这梦一生成,便劈叭破灭了。因为这花海、与花海有关的陈抟神话,都是后来栽种上去的。人在利益面前做着蠢事,又让这件蠢事的病毒传染一批又一批同类。文化因亮灿的金钱而生,这文化只能在愚蠢的火焰里化为灰粉。久远的东西,生命就在真实,而非假造。啥陈抟老祖点油灯种的菜花?那是为打造菜花节想像出来的,还有那座山顶,竟然造了一座比山更高大的陈抟铜像。它能像山川一样的古老长久么? 特别是那个在天地之间,用菜花的金黄与嫩绿人工栽植出的巨大的八卦图案,据说还想申请啥吉尼斯纪录,我就想笑。花草的精华在自然,而人为的雕琢再巨大,都是败笔。
|